孙牧是真的不聪明。
搬出去刚一天，他就头脑发热，孙伏前脚走他后脚就跑回家里来，吓了卫星河一大跳。
她今天不用出去上班，但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在家里远程完成，因此九点钟才起来。
令她没想到的是，孙牧带着狗两个家伙早已等在客厅两小时了。明明廖阿姨就在那儿看着，他却丝毫不避嫌，乐呵呵地逗大金毛，明摆着一副“我就是在等嫂子起床”的意思。
卫星河刚一下楼，孙牧就“唰”地奔过来，反应比旁边的金毛还快。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孙牧以及孙牧身后屁颠屁颠跟着的金毛，一时间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姐。”
孙牧急得跟什么似的，到最后却只直愣愣地憋出了这么一个字。
卫星河抱着膀子问：“来这么早？什么事？”
孙牧只是傻笑，不说话。
卫星河看了眼不远处的廖阿姨。
“到底什么事？”
孙牧从上到下把卫星河看了一遍，又低声喊道：“姐。”
卫星河询问地看着他。
孙牧：“姐，我想你了。”
一句话犹如惊雷。
卫星河登时一把拽住他往楼上走，也顾不上避嫌了，只怕他在这儿会说出更多骇人的话来。
孙牧走到走廊里便忍不住陪笑道：“别急，我注意了，她听不见。”
卫星河低声怒道：“你还知道躲着人啊！”
“怕什么，我以前也没少来。不管我哥在不在，我自已上楼的时候还少吗？廖姨习惯了，不会多想的。”
他一边说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星河身后往前走。两个人由于步伐大小不同，有时距离会拉远，有时会凑近。有几下，卫星河甚至隐约觉得他碰到了自已的头发。
一次，两次——
卫星河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回过身，几乎与孙牧撞上。
他愣了一下，立即退回去。
卫星河问他：“你是跟屁虫吗？”
孙牧一听就笑了。
“对不起，姐，我……”
他似乎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表达心情，到最后只能说出四个字：“我想你了。”
话刚说出口，孙牧就紧张地抿住嘴巴，只有眼睛藏不住期待和雀跃。
卫星河一方面被这双闪亮的狗狗眼取悦到了，一方面却在心里感叹他没出息。
她刚起了兴致想逗逗他，就在这时，孙牧的电话响了。
他当着卫星河的面接了电话，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姐，”孙牧挂掉电话后就很烦躁的样子，皱眉道，“我学校那边现在有点事，我晚上再来，行吗？”
卫星河一听，只是闪过一丝可惜，但也非常理解地说：“有事就赶快去吧。”
孙牧等了俩小时，刚见面就被人叫走，心里又气愤又着急，临走时哀求道：“那我晚上下课了再来？”
卫星河气笑了。
“晚上跟你哥一块儿回来？”
孙牧一听，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儿了。
刚刚迈进的一步，此时在现实的映射下坑坑洼洼，既不正当也无前途。孙牧从昨晚开始就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终于开始冷却下来。
“那我……找机会过来吧。”
他心思复杂，但卫星河对此并不在意。
“行。”
卫星河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顾不上耐心照顾孙牧大起大落的情绪。
孙牧上楼不过片刻就又下楼离开了，看上去倒也确实没什么破绽。
他走后，卫星河便匆匆找到了自已随身携带的两本小说。
看着外表相似的两本书，她脑子里开始回想这段时间以来自已因为这两本小说所经历的事情。半晌，她才找出自已的手机。
她要怎么跟齐昀景联系呢？
给她打电话吗？
她确实有齐昀景的联系方式，但她不确定她打过去之后是小说里的女主齐昀景接的，还是那个神秘的“作者”接的。
正当她犹豫之际，手机屏幕就自已跃出了白屏，熟悉的字体出现在上面。
“你想找我？”
卫星河对于这种灵异事件已经有了经验和心理准备，所以比之前镇定得多。
她回想起上一次与这个白屏字体沟通时的状况，在脑内问道：“你是作者？”
“是。”
“上次在齐昀景身体里跟我说话的人？”
“是。”
确认了身份，卫星河接着把梳理好的要问的问题讲了出来：“好，我开门见山地说。我考虑过了你要我做的事情，但是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不然我还是无法信任你。”
“问吧。”
卫星河：“你为什么可以在齐昀景的身体里说话？你是不是能进入任何人的身体里？包括我的吗？”
“哈哈。”
卫星河疑惑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竟然第一反应是怕我进入你的身体，防卫意识很强。很……像我。”
卫星河没耐心了。
“你上次就说过什么……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这种话太模糊了，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不然我不会听你的话的！还有，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也没回答。”
白屏很快给出了反应。
“不要激动。第一，我只能进入两个人的身体，一个是齐昀景，一个是你。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三个，是同一个人。”
卫星河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是真的看到这个作者说自已跟别人是同一个个体的时候，还是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不舒适的感觉。尽管如此，她还是抑制下这种感觉，继续听作者的详细解释。
“你很不喜欢这个说法，对吗？”
卫星河才发现自已的心声又被发现了。
“你觉得你就是你自已，你不喜欢和别人混为一谈，对吗？”
卫星河憋了半天才道：“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喜欢？”
作者：“不，我也不喜欢。正因为我不喜欢，我才知道你不喜欢。我们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同样自我意识过剩，同样自命不凡，同样一事无成，同样……”
她莫名其妙越说越激动，卫星河无法理解地问：“你干嘛说着说着开始攻击我？”
白屏安静了一秒。
“不，我没有攻击你。只是我太了解你了，我说过，我创造了这部小说，包括齐昀景，包括那些男主，也……包括你。”
“但其他的角色都只是我创造出来的人物而已，只有你，你和齐昀景不一样。你们两个是真正的我，是我用我自已的不同面捏出来的，所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卫星河艰难地理解着。
“不同面……齐昀景也是你的一面？你——”
她回想起原本小说的情节。
“你为什么把自已写成被性虐待的人物？”
只是一个问题，作者就仿佛更加激动了。
“不是！那是为了赚钱。”
“我只是想给自已写一个完美人生的版本，我给了齐昀景最好的家世、最好的履历、最好的外貌……但是不行，不行，哪怕在虚拟世界里，我都得被迫改成那样……但是最后我赚到钱了吗？没有，我还——”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了，接着话锋一转。
“反而是你，反而是你这个小配角，却不知怎么写得跟真正的我一模一样。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来到小说世界里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至少还有一次做梦的机会，你，你就是帮我完成这个美梦的人。星河，你会帮我吗？”
卫星河眉头紧皱。
作者继续趁热打铁道：“我们的相遇是多么奇妙的事情！连我都没想到我没注意过的角色，不知不觉被我倾注了这么多自我的影子，连我都没意识到我把你的底色塑造得跟我一模一样。你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多惊喜吗？我高兴死了！”
她说得激动，但卫星河却只觉得她的语气、态度，莫名有些让自已不适。
“不对，还是不对。”
她打断了作者的自言自语。
“你还是隐瞒了些事情。第一，如果你真的是作者，那你应该在……高维度世界？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是怎么进入你写的小说世界的？这个你没讲；第二，你刚才好像有话没说完。你说你没赚到钱，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作者：“真聪明。”
卫星河：“你先回答我。”
但作者却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拿到奖项，我才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卫星河皱眉质问道：“你这样有意思吗？装神弄鬼，只会让我觉得你在诱导我、骗我。”
作者：“不。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假如我知道你的全部命运，你来问我你的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你三天后会获得一大笔钱——我说的是假如，这个时候，我要告诉你实情吗？不，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因果。我如果告诉你你三天后有一笔横财，你会不会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等着发财？你会不会下意识看见什么机会都觉得是赚钱的机会，然后胡乱选择？那样的话我的话就改变你的命运了，你会错过你本来发财的机会。”
“所以，我知道你的命运，但我不能完全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一半，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算我有为自已圆梦的私欲，这份私欲的打算里，也不会有任何对你不利的地方。”
白屏缓缓打出几个字。
“因为，我爱你。”
扭曲的、狂热的、但又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爱都真实不作伪的。
卫星河隐隐觉得这个“作者”一定会把她引入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风险与收益并存。她的心开始鼓动，极速到血液上涌。
她没有办法不去相信这种“爱”，也被作者的“利益说”打动了。
她知道既然是人，做事就一定有利已的目的。既然她们是同一个人，她的“利已”必然无损于自已。
卫星河坐在远处，缓缓等待涌上大脑的血液回落。
她想，她或许已经脸红了。
因为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