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伏平时工作很忙，但也会定期抽出时间来运动。他不喜欢室外的剧烈运动，最常去的就是室内攀岩馆，甚至可以说无比沉迷于那种需要忍耐、坚持、发力并同时思考线路对策的感觉。
因此，虽然他的身形看起来并没有网上看到的那种健身男夸张，但实际上他的上臂和手部肌肉非常硬实，发力的时候摸上去跟坚铁一样。
卫星河有时候嫌弃他手心的茧子粗糙，有时候又觉得他掌心干燥温热的触感很舒服，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抱着他的整条胳膊拨弄他的手指玩。
但是这一次，孙伏不让她玩。
他甚至不让她碰自已，每次卫星河偷偷抬手都会被孙伏准确地捉住手腕然后结结实实压回身后，就跟长了八只眼睛一样敏锐。
孙伏抓力特别好，一只手就能让她抽不出手腕，然后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网上搜小视频，跟搞科研一样认真严肃，挨个评价给卫星河听，与此同时动作并不停。
“这个……演员太浮夸了，而且有点限制性元素，你肯定不喜欢。”
“这个镜头设计比较有艺术感，但与粗暴简单的剧情形成了很糟糕的反差……宝宝，你喜欢这种吗？喜欢的话我可以尽量学。”
“不喜欢啊？那我们再找找别的。这个吧，这个很温柔，虽然包含小众元素但是引导性、教学性非常足，双方都很体贴很配合。”
卫星河盯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移不开视线，开口道：“要抱抱。”
孙伏表情不变，语气微顿。
“不可以。”
他缓缓摇头。
“现在是惩罚时间，没有抱抱。忘了吗？宝宝，你连五分钟都没坚持到，太快了。”
孙伏似乎对卫星河的时长十分抱憾，明明体温高得要命，但一滴汗都没出，表情从容、语气淡定地继续给卫星河慢慢地描述视频内容，用词精确而生动。
卫星河想，他小时候语文课一定得分很高。
孙伏没有发脾气，但卫星河知道他今天一定情绪有点低落，否则不会搞这么多花活折腾她。
她可以讲道理，也可以吵架，唯独不太会深入安慰别人的情绪。因此，虽然明知孙伏不太开心，她也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切入这个问题，索性闭口不言。
洗完澡后，孙伏肩上披着毛巾帮她吹头发。她从镜子里观察着孙伏低垂的眉眼，忽然向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孙伏嘴角微弯，问：“干嘛？”
卫星河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耳朵。
孙伏侧头亲了下她的手指，又问了一遍：“干嘛？”
卫星河：“安慰安慰你。”
孙伏吹头发的动作很温柔很仔细，闻言只是问：“我有什么可安慰的？”
卫星河问：“没有吗？那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对劲？”
孙伏关掉了吹风机，弓背将下巴放到了她肩膀上，鬓边头发细软温暖。
“小宝，我喜欢你。”
卫星河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怎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点听不来这句话里的直白，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你干嘛啊？”
孙伏：“喜欢我的宝宝，因为我的宝宝工作的时候很帅，撒娇的时候又很可爱。脑袋里小主意一个接一个的，特别特别可爱，也特别特别好。”
卫星河忍不住笑道：“你……你是有把柄在我手上吗？忽然这样说干什么？”
“把柄？”
孙伏喃喃道。
“有吧，确实是有把柄。”
卫星河惊奇道：“我都不知道什么把柄，你说说？”
孙伏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以前……是对你有点偏见。”
卫星河的笑容凝固了。
孙伏蹭着她的脸。
“上次，我们吵架的时候，我没承认……我当时确实是不敢承认。但是小宝，你那么聪明，我想我不说你也都能明白。”
卫星河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只能活跃气氛道：“那……我确实是天生聪明。”
孙伏笑了。
“是啊，你聪明……是太聪明了。”
他无言地从后面抱着卫星河，半天都没有说话，浴室里只有蒸腾的水汽，且温暖。
“小宝，你知道我今天回家之前在想什么吗？”
卫星河没回答，他就自顾自道：“我在想，这么久没回家，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来抱抱我。我只要一想，就特别开心，想立马回家来。”
卫星河想起晚上孙伏回家时的场景，一时间没说话。
孙伏没有继续说，而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换了个话题。
“小宝，你知道我是很相信缘分的。缘分到了，随遇而安。我最开始对你可能确实不算太认真……或者更坦诚一点，我其实没有真的想过能跟你正经谈这么久。”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摇摇头笑道：“剖析自已真的还挺……难受的。不过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对你藏私，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所以……如果你现在还不算太相信我，那能不能答应我慢慢来，慢慢试着相信我、依赖我、喜欢我？”
卫星河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已最隐秘的心底被孙伏一眼看透了，翻出来晒在了太阳底下。
“我……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
孙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带着埋怨的语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你自已知道。”
卫星河眼神飘忽。
“你……你忽然说这些干嘛？”
孙伏半天才叹了口气。
“小宝，我知道由于种种原因——内在的外在的，你可能对我有顾虑，你可能觉得咱们走不远，你甚至可能一直对我抱有戒心。我完全能理解这些想法，所以我会等。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就是你男朋友，还是很没安全感需要你一直抱在怀里的男朋友。”
他用一个额头吻结束了这场对话。
“以后多抱抱我，好吗？”
*
卫星河从来没有觉得她能跟孙伏长远，无论是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成真的原著小说，还是客观上无论如何都存在的阶级差距，又或是卫星河自已跨不过去的自尊心的障碍，都是她不打算跟孙伏长久走下去的原因。
她不接受别人挑明是一回事，这些差距她自已心里知道是另外一回事。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武装自已的表情和心理，试图在态度上碾压孙伏，让他一直服软，这样她才能有安全感和满足感。
但她不能说对孙伏完全没有感情。只图孙伏的钱绝对不完全是真话，这其中有点掩耳盗铃维护面子的意思。她没办法在别的方面超越孙伏，因此只能这样在情感关系上给自找这样的支点，以保证自已绝不会被孙伏左右。
毕竟，她跟孙伏的社会地位不平等，这样的弱势本身就够让她不甘的了，如果她连抽身就走的潇洒都没有，那实在太可怕了。
但那天，也许是浴室里热汽蒸腾得人心发软，也许是孙伏的皮肤传来的体温让人头晕目眩，她在那一瞬间有些被打动，甚至有了亲亲他的冲动。
卫星河一整晚脑袋都飘忽忽的，觉得自已从来没有这么真心地对孙伏心动过。
她其实颇为喜欢这种能清晰感受到自已心绪变化的过程，以至于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
可是第二天早上，阳光驱散了夜色，波动也逐渐平息。孙伏生物钟很准时地早起去公司，卫星河一个人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那一瞬间，她还有点沉浸在昨晚的情绪中没出来，甚至因为一醒来没看见孙伏有点失落。
可当她无聊地开始刷手机，无意中再次刷到微信视频号里齐崇年刚刚更新的健身视频的瞬间，她就停下了划屏幕的手指。
她捂着胸口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已居然还是瞬间对视频里白皙匀称的身体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就连昨晚孙伏在镜子里端正好看的眉眼都相对地变淡了。
卫星河皱着眉头发了会儿呆，最终蒙着被子决定继续睡会儿。
孙伏说的没错，剖析真实的自已确实挺难受的，譬如现在，她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大概天生就没法真诚热烈且专一。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但她就是只能像戏台下没法共情的观众，冷眼看着孙伏在台上的剖白，心里甚至有空吐槽一两句。
她觉得这样挺糟糕的，但又控制不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天她之所以这么快就看到了齐崇年刚刚更新的视频，是因为现在齐崇年是她的好友了。
齐昀景跟她约好了视频聊一聊，于是这边下午、她那边早上的时候，两个人约了视频。
卫星河想象过很多种原文女主的样子，可能像明星一样气质出众，可能像文字里描述的那样清冷出尘。但真正在电脑屏幕上见到本人的那一瞬间，其实卫星河最开始一直没什么感觉。
她以为自已会有点什么冲击，但其实没有。
齐昀景似乎刚起床，家常衣服，头发有点乱，说话缓慢温柔但条理清晰，带点本地口音，会很有礼貌地时不时停顿下来朝卫星河笑笑。
听她说话的时候，卫星河其实稍微有点走神。
或许是因为她是主角团里唯一一个跟她的工作有关的人，或许是因为她朋友圈里都是自已熟悉的元素，卫星河总觉得齐昀景比起那些男主来更让她觉得像个“人”。
正常“人”，不会让她看一眼就觉得碰一下就满手扎刺的正常人。
齐昀景跟她聊了聊工作室的情况以及项目的大概背景。卫星河总算是知道自已这个小画师为什么能得到这么一个职位了，原来这个工作室说白了，就是齐昀景玩票搞起来的小兴趣。
她是学导演的，因为想要创作自由，所以自已弄工作室出品。这个废土科幻片其实没什么招商，因为它的主题是环保，设定为文明覆灭后的末世，节奏又慢内容又晦涩，而且自媒体渠道上线，根本不赚钱。
卫星河其实就是富二代们随便找来的小伙伴。齐昀景找设计师其实水平都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要能相处，合作要愉快。
齐昀景人在国外，因此工作室的人线下见面的时候，她只能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跟大家一起隔着屏幕干杯。
卫星河其实应付社交场面的能力还算可以，但这群人的热情和外向还是吓到她了。两个女生一个长卷发偏矮，另一个个子高挑，皮肤是晒出来的蜜色，对她这么个临时雇来的合作伙伴态度可以说是大方客气。
那个男生倒是相对来说腼腆些，话比较少，带着南方口音，白净斯文。
这一次见面其实就是彼此熟悉一下。这些富二代只是因为兴趣才聚在一起的，根本不着急出成品，卫星河提前一天准备好的设计计划都来不及说出来，大家就吃喝聊天着把时间混过去了。
齐崇年当时没去。
卫星河并不意外，她听齐昀景说过，齐崇年只负责挂名出钱，支持一下堂姐事业而已，并不真的参与工作室项目。
她尽量大大方方地跟大家聊天，但因为谈不到真正工作上的事情而觉得有些无聊，甚至开始期盼着这场饭局结束。
她本以为齐崇年大概一直都不会出现，没想到的是，就在她盼望到饭局结束，正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的时候，齐崇年竟然过来了。
他仍然开着那辆奥迪，一下车，那腼腆男生就熟悉地招呼了一句：“大齐！”
齐崇年似乎跟他们很熟悉，招呼刚打完就一起聊着决定去别的地方继续玩。
卷发女孩很客气地问了旁边站得远远的卫星河一句要不要一起，卫星河拒绝了，说还有别的事，对方就体谅地没有再多问。
离开的时候，卫星河慢慢走在马路上，听着身边汽车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空，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隔着屏幕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已跟齐昀景他们没什么差别，但真正面对面站着，她发现自已完全融不进别人的世界里，他们非常友好、非常客气，但也很遥远。齐崇年一露面就能看出是他们的同类，她吃了一整顿饭都还是徘徊在外。
莫名其妙有些矫情的卫星河一边走一边拨通了翟文归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我好孤独啊”。
翟文归：“？”
翟文归：“少放屁，今晚上出来吃火锅。”
卫星河仿佛一瞬间就从飘忽不定的状态落到了实处。
“OK。”
她挂掉手机，忘掉了刚才的事情，开始计划今晚的时间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