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有些疑惑地走过来。
邓正明与他站在一起，打量着这家小旅馆。
“阿英，认识这么久，还没见过你的家里人，我听阿佑说，你有个女儿？”
阿英苦笑：“嗨，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阿佑真是什么都说。”
“怎么？没跟你住在一起？”邓正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没，跟她妈妈改嫁了！”阿英摸出一根烟点上，坦然道：“现在在伦敦上学，估计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倒是跟我之前打听的差不多！
邓正明暗暗点头，道：“那这辈子你就准备这么过了？”
“嗯，安安稳稳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这，阿英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邓正明，“邓伯你……是有什么吩咐吧？”
邓正明摆摆手：“吩咐就过了。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
“我最近在泰国接手了一处产业，缺一个经理人！”
阿英吃了一惊：“邓伯，你在开玩笑吧，我何德何能……”
“只是个旅馆而已！”
邓正明打断他，道：“只是需要你帮忙去打开局面，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只要把生意带上正轨，你就可以抽身了。”
阿英一脸为难：“邓伯，我已经退出江湖了，不想再搅和进去。”
“我知道！”
邓正明点点头，“这算是我私人求助，与和联胜无关。而且如果你去的话，也不会是一个人，生意之外的麻烦，自然有其他人解决。”
阿英抽烟不语，眉头紧皱。
邓正明接着说道：“你这里可以让阿佑帮忙看管，我保证无风无浪，平平安安。事成之后，有一百万谢礼。”
阿英一惊，连忙推脱：“邓伯，这就过了……”
邓正明摆摆手：“一码归一码，拿着便是。阿英，钱是男人胆，有机会也去伦敦转转，这么多年，你也想女儿吧！”
“这……”
一句话，阿英心神俱震，夹着烟的手都抖了一下。
没错，对一个独居中年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有杀伤力的了。
《火烧岛》中，洪胖子拼死越狱偷车，就是为了给儿子过生日。
若是能光鲜亮丽地与女儿见一面，让她知道爸爸也是个成功人士，就算要努力一年，又算得了什么。
“邓伯……”
阿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急着回答！”
邓正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仔细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走了回去。
耽搁半天，再不吃包子就要凉了。
…………
荃湾，正弘拳馆一片昏暗。
往常热闹的场景不复存在，只剩下几个家伙围在角落，沉默地喝酒。
没错！
拳王森正在和几个小弟喝闷酒。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人暗杀文哥，还是在警署动手，简直离谱。
多大仇多大恨？
他抱着谁家孩子跳海了不成？
他越想越气，抓起酒瓶猛地灌了几口，狠狠砸在地上。
“嘭！”
酒瓶破碎，在地上炸开一片。
小弟们被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却没敢说什么。
拳王森额头青筋暴露，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咆哮道：“混蛋大D，老子迟早干掉他！”
头马沙发被吓了一跳，警觉地回头看了眼，见拳馆安安静静，没有进来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沙发苦笑道：“大佬，别那么大声啊，洪门三十六誓不是开玩笑的。”
“三十六誓？切！”
拳王森不屑地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又抓了瓶酒过来，狠灌起来。
沙发叹气：“大佬，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想办法再把店铺开起来。我们是看着文哥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路应该如何走，沉下心的话，还是会成功的！”
“你当龙头和堂主都是傻子么？路子摆在眼前都不会学？做生意，一步慢步步慢，等我们做好准备，他们早就把店铺铺满了。”
拳王森冷笑一声，扫了几个小弟一眼：“你们几个最近都老实一点，特别是见到长毛那帮人，最好绕道走，要是被找到借口收拾一顿，我可没能耐帮你们报仇！”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沙发苦笑：“森哥，也没必要这么悲观吧，大不了……”
拳王森看向他，“说啊，怎么不说了？”
沙发哑口无言。
“呵，大D是龙头啊！”
是啊，龙头亲自出手，他一个小四九有什么办法？
一来文哥孤身一人，资产本来就属于社团。
二来他身份不够，压根就没资格分这块蛋糕，能把这家拳馆保留下来，上面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叹气。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拳王森充耳不闻，沙发见状对旁边小弟使了个眼色。
那小弟连忙跑过去。
“喂，正弘拳馆，你找谁？谁？你说你是谁？”
小弟刚说了两句话，忽然瞪大眼睛，捂着话筒转过身，呆呆地说道：“森哥，邓伯找你！”
沙发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没看见大佬在喝酒么？不相干的人你就直接打发……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拳王森一脚踹了出去。
拳王森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急急忙忙跑过去，一把将电话抢了过来。
随后在小弟目瞪口呆中，脸上迅速浮现出谄媚的笑容。
“邓伯，是我阿森啊。什么？吃饭是吧？没问题没问题！
其实早就应该去拜访了，不如这次我来做东，有骨气酒楼怎么样？祥叔新研发了一道水晶菠萝古老肉，听说是宫廷御宴的做法啊，正好一起尝尝？
好好好，八点钟是吧，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拳王森挂断电话，之前的烦躁和低气压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
沙发一脸懵地爬起来。
“这……什么情况？”
旁边小弟小声道：“好像是邓伯！”
“邓伯？邓伯！”沙发猛地反应过来，惊得差点跳起来。
“沙发，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走，有事做了！”
拳王森才不管小弟们怎么想，已经拎起外套向外走去。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不管邓伯找他做什么，他都要做得漂漂亮亮的。
这主动伸过来的大腿，要是不死死抱住，他都对不起文哥在天之灵。
什么？报仇？
别开玩笑了！
他们是古惑仔，又不是神探，警方都找不到杀手的踪迹，他们何德何能找到人？靠扔鞋子么？搞笑！
晚上八点，有骨气酒楼。
邓正明的面包车刚出现在门口，等候多时的拳王森就迫不及待上前拉开车门。
“邓伯！”拳王森一脸笑容，伸手做出搀扶的动作。
邓正明下了车，拍了拍他肩膀：“阿森啊，阿文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拳王森笑容收敛，“文哥他……是个好大佬！”
邓正明没说话，迈步往里走。
还没进店，一个穿着厨师服的老头便哈哈笑着迎了出来。
“威哥！你最近可瘦了啊！”
“阿祥！”
邓正明微笑回应：“最近迷上钓鱼，有一顿没一顿的，也是没办法的事！”
“钓鱼还有这效果么？我回去也把鱼竿翻出来，找地方试试！”
两人并肩往里走，随口闲聊。
来了这么多天，邓正明已经适应了新的身份，不再纠结记忆不记忆的了。
他一个年近八旬的老者，忘性大有什么奇怪的，事事都记得才怪。
就像眼前这个阿祥，邓正明其实压根没有他的记忆，只是大体知道他是这里的主厨兼老板而已，属于辈分大却没混出头的那一批。
这不，寒暄起来不也毫无破绽。
包间内，七八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了十冷八热的标准宴席，一条清蒸东星斑摆在中间，好不好吃先不提，主打就是一个排场。
邓正明直接招呼大家开吃，小弟们大为兴奋。
吃席啊，这可不多见。
“阿森，我这边有件事需要人手。”
邓正明夹了筷鱼腹送进口中，“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赴汤蹈火啊邓伯！”拳王森问都不问，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邓正明看向他：“你就不问问做什么？”
“做什么不重要！”
拳王森摇摇头，盯着邓正明道：“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能做好，有没有机会上位？”
邓正明想了想，“做得好，我做主给你扎红棍！”
拳王森呼吸顿时沉重起来，连旁边小弟都不吃饭了，惊喜莫名地看过来。
“那我做！”
“别急，先听听做什么，再下决定！”
对他的干脆，邓正明并不意外。
江湖人嘛，怕的不是拼命，怕的是没机会上位。
古惑仔中陈浩南跟大佬B混了十年，才有上位的机会。
现在他拿出一个红棍的名额，几个有野心的江湖人能忍得住？
毕竟一旦有了大底，身份就完全不同了，说一步登天或许过分，但说改变命运却绝对不夸张。
而这，正是他所急需的。
邓正明取了块卤牛舌，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我在泰国曼谷接手了一份产业，现在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帮我稳住局面。”
“泰国？”拳王森有点蒙。
邓正明道：“目前只是个旅馆，不过按照计划，后续会有其他生意陆续上马。
旅馆位置在唐人街一带，那边鱼龙混杂，不但有泰国本土势力，还有十八仔和小和记的一些分支，甚至日韩和欧美的势力也有插手。
我们忽然出现，必然会引起一些麻烦，而我能给的支援并不多，绝大多数情况，都需要你自己搞定。”
“这……”
“你可以考虑一下！”邓正明自顾自道：“我能给你最大的支持，或许只有一条走私路线，甚至连经费都需要你自己搞定。”
几个小弟瞪大眼睛，欲言又止。
沙发五官都皱在一起了，这是要开荒啊，可是社团要块飞地干嘛？难道真要新开泰国堂口？
拳王森回过神，皱起眉道：“我需要在那边呆多久？”
“最多一年！”
邓正明道：“当然，如果你在那边发展得好，留下来开一个新堂口也无不可。”
“干了！”
拳王森一咬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
“好！”
邓正明笑了笑，起身向外走去：“给你两天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事，两天后曼谷国际机场，有人会在那边接你。”
在众人注视下，明仔斜着眼掏出一捆钞票，扔给拳王森。
“呐，别说邓伯不讲究，这是二十万，足够你招兵买马了，好好做事吧，真不知道邓伯为什么偏偏看中你！”
他哼了一声，带着羡慕嫉妒恨走了。
包间中只剩下拳王森一伙人后，沙发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哇，发财啦！”
“发财啦，发财啦！”几个小弟也跟着欢呼。
拳王森眼神复杂。
他不是没见过钱，杜子文也是个大方的大佬，偶尔也会给他扔个一两万。
可这是二十万啊。
大D找龙根拉选票，也就出了这个数。
即便是红棍，也没有几个能拿出这么多的。
大家三更穷五更富，财路流水，能守住的没几个。
“大佬，你真的要……”
“别说了，我意已决！”拳王森一摆手，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吃饭！”
他一把抓起面前烧鸡，大口撕扯起来。
几个小弟互相看看，埋头吃饭。
回去的路上，邓正明心情不错。
他本以为事情会有波折，却不想拳王森答应得很干脆。
即便他给出的条件有点苛刻。
事实上，邓正明有点小看红棍的诱惑了，对底层四九仔来说，为了一个上位的机会，那是可以拼命的。
更何况，建立海外堂口对江湖人来说无异于开疆扩土，一旦立住了，便会名声大噪，瞬间成为江湖传奇。
而且以他现在的处境，与其留在这里低头做小，不如出去搏一搏前程。
所以从一开始，出海便是拳王森的唯一出路。
更不用说这是给邓伯办事了。
邓正明正在出神，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
明仔接通后，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回头道：“邓伯，乐哥醒了，他想见你！”
“哦？”
邓正明有些意外，“他在哪里？”
明仔神色古怪：“明心医院！”
又是明心医院！
邓正明无语，“那就去一趟吧！”
